沉重的溫暖

Published on 06/04,2008

這是第二次看見邱爸爸與邱媽媽,第一次是在殯儀館與醫院。

在得知仕哲傷重不治時,我與曉萍老師、陳主任驅車前往探視,邱媽媽雙手微顫,眼角泛著淚光,一再對我們致謝,這種出人意料的鎮靜,讓人覺得更心痛。夫妻倆含著淚細數孩子過去種種的美好,還不忘感謝曾經教過仕哲的老師,直說仕哲好幸運,都遇上真心疼愛他的好老師,對痛失愛子的父母而言,心胸要多大,才能在這種時刻還能如此寬厚,在那時我覺得仕哲真幸福,在短短的人生中,遇上了這麼好的父母。

事隔數月,他倆氣色較為豐潤,手上捧著二個紙袋,一個裝著十二萬,要給學校添置圖書設備;另一只裝著學校發放的急難救助金、仕哲課後托育的退款及一張優良學生的禮卷共八仟多元,指名要捐給一年級生了重病的陳子恩,當接過這二袋錢時,覺得好沉重,一時百感交集。言談中,他們娓娓說著這段時間的心路轉折,媽媽說著仕哲的體貼、厚道及乖巧,眼角隱隱帶著淚光,還一再感謝學校老師把仕哲教育的很好,他們希望代替仕哲來回饋與報恩,這種溫暖是很難得修養,讓我自嘆不如並由衷敬佩。

失去至愛是很痛,是別人無法了解的沉重,這種苦痛如果沒有慈悲的胸襟,很難逃離愛恨的糾纏。人生看似熱鬧,很多事卻要自己承受,就如仕哲的父母,心裡帶的悲傷,臉上卻掛著笑容,他們的悲涼誰能懂?這讓我想起龍應台的一篇文章,人生如山路,起伏、冷暖要自己多感受。

山路 (龍應台)

有些事,只能一個人做。有些關,只能一個人過。有些路啊,只能一個人走。

五萬人湧進了台中的露天劇場;有風,天上的雲在遊走,使得月光忽隱忽現,你注意到,當晚的月亮,不特別明亮,不特別油黃,也不特別圓滿,像一個用手掰開的大半邊葡萄柚,隨意被擱在一張桌子上,彷彿尋常家用品的一部份。一走進劇場,卻突然撲面而來密密麻麻一片人海,令人屏息震撼:五萬人同時坐下,即使無聲也是一個隆重的宣示。

歌聲像一條柔軟絲帶,伸進黑洞裡一點一點誘出深藏的記憶;群眾跟著音樂打拍,和著歌曲哼唱,哼唱時陶醉,鼓掌時動容,但沒有尖叫跳躍,也沒有激情推擠,這,是四五十歲的一代人。

老朋友蔡琴出場時,掌聲雷動,我坐在第二排正中,安靜地注視她,想看看 ── 又是好久不見,她瘦了還是胖了?

第一排兩個討厭的人頭擋住了視線,我稍稍挪動椅子,插在這兩個人頭的中間,才能把她看個清楚。

今晚蔡琴一襲青衣,衣袂在風裡翩翩蝶動,顯得飄逸有致。媒體湧向舞台前,鎂光燈爍爍閃個不停。她笑說,媒體不是為了她的「歌」而來的,是為了另一件「事」。 然後音樂靜下,她開口清唱: 「是誰在敲打我窗 ∕是誰在撩動琴弦──」。蔡琴的聲音,有大河的深沈,黃昏的惆悵,又有宿醉難醒的纏綿。她低低地唱著,餘音繚繞然後嘎然而止時,人們報以狂熱的掌聲。

她說,你們知道的是我的歌,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,而我的人生對你們並不重要。

在海浪一樣的掌聲中,我沒有鼓掌,我仍舊深深地注視她。她說的「事」,是五十九歲的導演楊德昌的死。她說的「人生」,是她自己的人生;但是人生,除了自己,誰可能知道?一個曾經愛得不能自拔的人死了;蔡琴,你的哪一首歌,是在追悼,哪一首歌,是在告別,哪一首歌,是在重新許諾,哪一首歌,是在為自己作永恆的準備?

擋了我視線的兩個人頭,一個是胡志強的。一年前中風,他走路時有些微跛,使得他的背影看起來特別憨厚。他的身邊緊挨著自己大難不死的妻子,少了一條手臂。胡志強拾起妻的一隻纖弱的手,迎以自己一隻粗壯的手,兩人的手掌合起來鼓掌,是患難情深,更是歲月滄桑。

另一個頭,是馬英九的。能說他在跟五萬個人一起欣賞民歌嗎?還是說,他的坐著,其實是奔波,他的熱鬧,其實是孤獨,他,和他的政治對手們,所開的車,沒有「 R」檔,更缺空檔。

我們這一代人,錯錯落落走在歷史的山路上,前後拉得很長。同齡人推推擠擠走在一塊,或相濡以沫,或怒目相視。年長一點的默默走在前頭,或遲疑徘徊,或漠然而果決。前後雖隔數里,聲氣婉轉相通,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同代人。

蔡琴開始唱「恰似你的溫柔」,歌聲低迴流蕩,人們開始和聲而唱:

某年某月的某一天

就像一張破碎的臉

以開口道再見

就讓一切走遠

這不是件容易的事

我們卻都沒有哭泣

它淡淡的來

讓它好好的去

我壓低帽沿,眼淚,實在忍不住了。今天是七月七號的晚上,前行者沈君山三度中風陷入昏迷的第二晚。這裡有五萬人幸福地歡唱,掌聲、笑聲、歌聲,混雜著城市的燈火騰躍,照亮了粉紅色的天空。此刻,一輩子被稱為「才子」的沈君山, 一個人在加護病房裡,一個人。

才子當然心裡冰雪般地透徹:有些事,只能一個人做。有些關,只能一個人過。有些路啊,只能一個人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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